第31章 私心(第2/4页)

“臣来了。”梅望舒走到两步外,敛首俯身,准备行稽拜大礼,“臣前来拜别陛下。”

刚刚才动了下,手臂已经被牢牢扶住,托着起身。

洛信原把人扶起,却又闪电般松了手,往后缓缓几步,退回了阁楼外的栏杆处。

“昨夜整夜未睡。“他转身又对着暮色浓重的天穹,

“朕对着头顶明月,一直在想,到底是哪里出了错。记得你我上个月,东暖阁赏月时……明明还好好的。”

他抬起右手,露出拇指上的玄鹰玉扳指,晃了晃。

“看,朕至今还戴着。”

梅望舒的指尖在袖中细微地攥动了一下,抚过自己空着的右手拇指。

虽然没有戴在手上,她却也还记得当夜的君臣月下散步,谈笑间赐下的一对玉扳指。

那时候的相处情形,虽然有了些波折,却还是有往日的情分在的。

她恍惚了一瞬。

“臣愚钝,不知哪里出了错。”

“你没有做错什么。”洛信原撑着扶栏,哑声道,“是朕的私心作祟。”

梅望舒默然无语。

君臣两人,隔着三步的距离,彼此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。

“昨夜出动禁军,把叶老尚书从家里请进宫来,还是安置在东暖阁里,只是问了几句话,午前就把人放归了。”

“早上齐正衡去你家之前,过来问了一句。当时朕……整夜没睡,脑子混沌,气怒攻心,就想着用些激烈法子,把你从家里逼出来……”

“朕……错了。”洛信原转过身来,平日里幽亮如深潭的眸子,如今黯淡无光。

远方灯火跳跃在他漆黑的瞳孔里,半是期待半是恐慌,他艰涩地道,“雪卿,别恼了朕。”

梅望舒垂下视线,避过帝王恳切热切的眼神。

“陛下言重了。”她侧过脸去,平静地回道,“身为臣下,怎么会恼了君上。”

远方跳跃的灯火映照在她的容颜,映亮了线条柔和的侧面脸孔。

神色温和而淡漠。

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。

洛信原看在眼里,一颗急促跳动的心,仿佛溺入了冰寒深潭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
伴驾十年,朝夕相对。

京城里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人,能像他一般地了解他的梅卿。

梅雪卿其人,外圆内方。

温和淡雅的谈吐下,藏着一颗孤直狷介的心。

他的雪卿,向来待人平和大度,说话极少说死,做事总留一步余地。但一旦下定了决心……没有人能改变。

他这个天子,也不能。

洛信原缓缓后退一步,身形退入了阁楼檐角的大片阴影之中。

“今天的请辞……势在必行了?”他自嘲地笑了声,“什么理由?还是抱病?”

梅望舒的声音也有了些涩意,“确实抱病已久。”

一瞬间,心念电转。

她想起曾在某个夜里和嫣然提起的打算。

等过了年,慢慢筹划,一步一步请辞,留有充裕的时间,好好拜别御前……

声音里不由带出一丝细微的感慨。

“年前请辞,实在仓促了些。但如今看来……势在必行。”

她后退半步,再度端端正正地稽拜下去,“臣,梅望舒,病势沉疴,难当重任。特来拜别陛下,请辞归乡。”

洛信原这回没有拦她。

阁楼高处沉寂良久,玄衣广袖的帝王抬头凝视着已经完全变成墨色的天幕,淡淡对身后道,

“朕知道了。梅卿,起身吧。”

他突兀地换了个话题。

“从紫宸殿最高处看京城,天地展露面前,抬手可摘星辰。“

“朕曾经有几次半夜起了兴致,想召你来赏月,喝酒,吟诗,下棋。你总是推说有事忙碌,从不过来。后来朕见你经常出城踏青,却从不登高望远,这才隐约猜到,或许你怕高?因此次次找借口搪塞。”

梅望舒拢袖垂眸,“陛下明察。臣小时候顽皮,从院墙摔下来过。从此惧怕高处。”

洛信原极低地笑了声,“小时候摔过,现在呢,还怕?”

梅望舒抬眼,扫过楼阁周围的景色,“怕倒不至于。但站在空旷过高的地方,心里总是有些不舒坦。”

“不为难你。”洛信原手肘撑着木围栏,并不回头,“你就站在殿里回话,别出来外廊了。”

“想要归乡的念头,有多久了?”猎猎呼啸的晚风中,他开口问道。

“陛下恕罪。”梅望舒如实答复,“一直都有。”

洛信原垂下眼,俯瞰着紫宸殿下方忙碌行走的大群宫人们。

“一直都有。”他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
“是,近来几个月,朕对你苛刻了,是朕的错。但这么多年了,往日对你不够好?不够掏心掏肺?何处薄待你了?”

梅望舒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细微触动了一下,想起家里收着的那块足金免死金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