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

“太后, 您的药。”

躬腰送上汤药的青年,垂眉,嗓音清沉。

碧玉的药盏, 盛着一碗泛墨光的药汁, 伴随着雾气,苦涩的味道直钻人脑髓。

姜月见是看也没看一眼,继续同小皇帝说:“你父皇不喜欢母后, 所以他纳不纳妾,不重要。”

“你这小孩儿家的不明白。若是一面口头允诺着情深似海, 一面行动又与之背道而驰, 那才是真恶心人。”太后又道。

苏探微抬高了一点视线,正好够着太后腻白如霜的脸庞,她的嘴唇上扬的弧度是柔和的, 但眼底, 全无一丝与之符合的笑意。

宜笑想到了自己。

其实皇嫂说得一点不错。

她的夫君, 就是说着爱她, 深爱,用一遍又一遍的承诺麻痹她被婚姻囚困得日渐无力的心房,却从来不敢为了他口中的“情深”哪怕一次,对抗他的父母,在谗言诋毁她的房家两老面前替她说上一句半句好话。

真个, 恶心人。

宜笑郡主抽离思绪, 眼底寂寥剥落, 低声应道:“皇嫂说得对。”

姜月见又垂下眼帘, 抚着儿子的脑袋顶, 对他道:“我们家有皇位, 你父皇呢, 是天子,倘若不是英年早逝,膝下只有一子,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,于江山社稷也挺危险,那些大臣不会放过他的。所以他要是不死,母后迟早得和别人分享他。就……”

姜月见幽幽道:“死得也还行。”

“……”

苏探微暗抿薄唇,怫然不悦地暗了眼色。

楚翊却认认真真地摇着脑袋,板起小脸道:“母后,父皇不知道,但朕肯定不会这样,朕以后只会有一个皇后。”

苏探微眸光露出一缕讶色,望着儿子奶白的小脸,深感欣慰。

姜月见摸他脑袋的手没停,小皇帝沉思片刻,他再度仰起小脸,对宜笑姑姑和母后一本正经地道:“朕只和皇后生娃娃,我们生一屋子娃娃!”

小皇帝那奶声奶气的话,传遍了整个坤仪宫,每个人都睁大了铜铃眼睛。

可谁也不敢给出反应。

太后与宜笑郡主先哈哈大笑起来,一殿的宫人也开始掩唇偷着发笑。

在笑声中,母后前合后偃,姑姑花枝乱颤,唯独小皇帝,那张嫩嫩的小脸羞臊得彤红,急忙去扒母后的胳膊,“朕认真的!”

可陛下的认真,在一屋子觉得他人小鬼大的成年人看来是恁的可爱。

姜月见抱了抱他胖墩墩的身子,将陛下还挂着两团婴儿肥的小脸揉着,在陛下悒悒不乐地嘟起嘴巴时,太后好整以暇地点头认同:“行,只要有陛下这句话,哀家还愁找不着儿媳妇?宜笑,你回了岁皇,以后可得替哀家掌掌眼。”

宜笑郡主正要接话,蓦然,捕捉到了太后这句话隐含的深意,她无法接了,她起身,心悦诚服地向太后盈盈拜倒:“宜笑谢皇嫂!”

姜月见深感愧疚,将儿子放落在地,双臂托住了宜笑露出袖口的轻盈皓腕,“宜笑,是哀家对不住你,这婚事,你不要就罢了,哀家替你做主。明日,哀家让陛下亲自同房是安说。”

宜笑郡主将脸埋在博鬓之下,不说一话,只是肩膀轻轻地颤抖着,看得姜月见心疼。

宜笑是端王最宝贝的女儿,先皇疼爱的妹妹,在幽州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!怪她不查,让宜笑踏进了这深坑!

姑嫂两人一个愧悔,一个感激,差点儿执手相看泪眼,姜月见想不出安抚的话语,短暂的静默之间,那碗黑乎乎的药汁,再一次递到了面前。

她微愣神,抬起眼睑来,逆着光身形鹤立的男人,瞧不清容颜,依然感觉得到他必然是神清骨秀的好相貌。

“太后,药该凉了。”

他的声音打断了这一段宁静,劝她喝药。

姜月见最怕良药涩口,好几次背着人将药偷偷倒掉了,他其实心里有数,但还是不厌其烦,更甚至亲自上手。

苏太医很有自知之明,知道他亲手煎的药,太后多半舍不得倒,哪怕装样子,也会对付几口。

姜月见故意晾他在旁这么久,最终还是叹息一声,端住药碗,凑在唇边吹凉了,闭上眼闷尽。

皇嫂贵为太后,几时这么听一个人的话?

宜笑郡主打量的目光在姜月见与苏探微之间来回,这两人中间好似有一种无形的气场,你推我让,你来我往,极度默契,极度融合,身份的悬殊反而让这种关系变得更加扑朔,耐人寻味。

皇嫂眼光真好。她想,这个太医容貌虽然比皇兄逊色许多,但一身水静流深、孤竹拔节的气质,却是与先帝大相径庭,如根生水中,于涛浪摧毁间稳固岿然。

清傲不骄,谦恭不馁。实在难寻。

宜笑郡主不大相信这会是个“以色侍人”的面首,黑黝黝的眸露出若有所思的深意,向太后掷去轻轻一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