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第六种羞耻(8)(第2/3页)

死亡也是一种繁殖,死亡实际上是最好的繁殖活动,因为死会为新的生腾出位置。

痛苦的死亡就更好了,痛苦的死之后往往会迎来爆发式的新生,毕竟,瘟疫、饥荒和战争结束后人群总会极速扩张,繁殖就是如此。机制就是如此。有些知性生物会争辩,说这是邪恶的。一派胡言。机制就是存在,存在没有善恶。一加一等于二难道邪恶么?显然不是。任何事情只要存在就绝不邪恶。倘若人类决心烧死女巫,那么就烧死好了。干什么要说这是魔鬼才会做的事?

首先,魔鬼并不邪恶。其次,魔鬼也不会这么做,因为魔鬼和女巫总是朋友。最后,她们确实不是女巫,但那是认错了,而不是邪恶。错认,那又是另一个议题了。

人类,一种太擅长自寻烦恼的生物。玛格丽塔叹息着说。他并未将这话说出口,而是传达给那个能够聆听他心声的人。

“你也是人。”远方的人在他脑中说。他的口音清晰,音节优雅,而且说话间的停顿非常有趣,是那种聪明的老师在面对笨学生时才会显露出的耐心,“尽管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根深蒂固地认为你是另一种生物,但毫无疑问,你是人类的一员。你只是和我一样拥有别的能力,那并不代表你就不是人类了。”

玛格丽塔略微搜索了一下他的大脑,发出一声喉音。
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是说变种人。”

“我得承认,像这样跨越时空进行对话的情况并不常见。那或许是你的能力,能和不同时空的人进行心灵对话——除我以外,你还和其他人成功对话过么?”

“这附近就有个变种人。是个女人。一个神父的情人。她的外貌和过去有很大的差异,她的情人将她藏起来了。”玛格丽塔说,“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试试和她说话?”

“我是指你是否成功和其他不同时空的人对话过——不过说回那个变种人。”未来的人在他的脑海中说,“她还好吗?在那个时代觉醒一定很可怕,天呐,我希望她的情人不会揭发她。”

“约翰不太可能那么做。”玛格丽塔温和地说,“他太心软了。”

未来的人在他的脑中沉默不语,这态度令玛格丽塔感到十分有趣。他好奇而享受地畅游了一番未来人的思绪——并不难,最好的是,在这一过程里不会有任何人受伤,毕竟是未来的人主动向他敞开大脑的——最终,玛丽格塔同情了未来人的悲伤。

“你得知道,为早已发生,甚至早已结束的事情难过是没有意义的。你应当将过去看做告诫,放眼于你的现在和未来。”玛格丽塔缓缓地说,“你是个聪明人,肯定明白这点。”

“我不是为她们的遭遇难过。我清楚那都是历史。然而,对我来说,你并非历史。”未来人说,“我在为你难过。”

这倒是让玛格丽塔久吃惊了一下。这是一种久违了的情感,或者正确地说,这是一种祂从未有过的情感。

他不清楚这份惊讶是属于自己的,还是属于未来人的。一种无法理解的可怖充斥着他的心灵,他试图将惊讶排除出去,它却顽固地停留在他的缝隙之中,仿佛一阵呼啸的风在空荡的浓雾里回荡个不停。这又让他想起那些品尝着他的血肉的蝴蝶,它们斑斓而美丽的翅膀轻柔地枯萎,仿佛火中的叶子被烧得蜷缩起来。那总是让他感到庞大的快慰和喜悦,主要是因为母亲喜爱那场景,而非是他自己喜爱。

“为了我?”他问,“为什么?”

“你还是个孩子。”未来的人便说,他的声音柔和而沉郁,听上去应当有些年纪了,是爷爷那一辈的人类,“你是个聪明的、强大的孩子。你会将发生在你面前的事情视为理所当然的情况,赋予它们合理性,并将这观念牢记在心。我害怕你会变成一个邪恶的人——最糟的是,你甚至不明白你是邪恶的。就你的时代而言,或许你真的不是。”

“那听起来是在讲另一个人。”玛丽格塔说。他没有否认自己不是个孩子。没必要去否认事实。

“啊。”未来人轻轻地说,“我老了……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……”

他的声音逐渐远去,然而玛格丽塔却长久地被困在未来人的话语和想法之中。还有那些感情。为他而生的感情。多么真挚,甜美,稀薄却闪闪发光。那实质上是出于误解,来自于他们双方之间的认知的落差。可是,这错误十分动人,因此似乎毫无纠正的必要。

确实没有纠正的必要。

玛格丽塔闭上眼睛,几乎触摸到了那段朦胧的童年。

现在,他的身体遵循着人类生理的规律。具体的事件被淡忘了,时间的轨迹本就无关紧要,至于当时的情感,啊,情感总是在被不断更改,因此毫无事实本身可言。唯独一些细节残留了下来,幽寂地徘徊在他的脑海深处,仿佛多年前读过的一个故事,把内容忘得一干二净,却无端地记得段落间曾有过一句浸透了痛苦的炽热爱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