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铃铛

藏矜白从前那些仿佛标尺定制的情绪,像是终于愿意打开阀门,透露出来。

他的欲望、散漫,恶劣、黑暗,都因为一个人鲜活起来。

衬衫纽扣带着的寒意咯在后背,和这个拥抱一样突然。

——“你真的是海底来的小美人鱼吗?”

鹿嘉渺方才还娇羞扭捏的眼神骤然定格在地上一方虚虚的光影之上。

他忽然觉得这一圈圈光晕有点儿像美人鱼吐出的泡泡——而他,来自海的另一边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分明平时呆呆的,但这句夹杂在怀抱里的问句,他莫名听懂了。

他好像觉得……先生真的知道了。

那些惶惶不安像是在这一刻被落到了实处,心脏骤然一瞬不可控制般的下坠感把鹿嘉渺都吓了一跳,但……好在有人抱住了他。

周围是环绕的独属于某个人的味道,带着微冷的秋末寒风,还有他一路走来的仆仆风尘。

你看,他知道了。

但他还是愿意带着礼物回家……然后抱住他。

曾经需要用很多很多言辞解释的问题,像在这么一个无声的午后忽然变得不再是问题。

风吹动了一下窗帘,光影晃了晃。

鹿嘉渺忽然轻轻抬手,然后用指尖点了点环在腰间的手背,上面他送的珠串异常显眼。

鹿嘉渺把手指当做小脚,就在藏矜白手背上走,一步一步,走到他的小石头旁边,然后轻轻抚了抚。

他像是思考似的偏了偏脑袋,然后仰靠在藏矜白肩头,就这么看着他,虽然角度奇奇怪怪,但他笑眼盈盈的,“我是呀!”

那抹光刚好擦过他脸侧,眼尾那颗小痣明显又鲜活。

“我和女巫换了尾巴,”鹿嘉渺说,“亲爱的王子殿下,我可以和你一起幸福生活在这个国度吗?”

藏矜白垂着眼,看着他微微怔了怔,而后舒眉笑道,“我的荣幸。”

*

但生活毕竟不是童话书,用一句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能结尾。

生活嘛,谁不是打工人呢?

幸福生活的第三天,鹿同学就被迫在早晨五点坐在了化妆间,上次试的那几条吊带裙因为家属原因被私自收购。

听季琦说他迫于某些压力,正式选择的服装来自保守年代,保证不露肩不露背。

鹿嘉渺自觉倒是无所谓,他最近在被迫补身体,说不定过段时间他都能秀腹肌了……

等他有了腹肌,某人就再也不能咬他肚皮了……

而且他才十八岁,说不定再窜窜个儿,窜个二十厘米,比先生还高……

“小鹿,鹿老师,”正撑着脑袋打着瞌睡地鹿嘉渺感觉自己被巨大的野兽晃了晃,晃得脑仁儿都快出来了,睁眼就看到一张笑脸盈盈的精致面孔,“醒醒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”

“…………”有时候想鲨人就是一瞬间。

鹿嘉渺进了拍摄间,藏矜白驱车回到疗养院。

霍媛敏成了植物人,昨晚看护打电话来说老太太状况好像也不太好。

过了玄关,就来到荷花池,快入冬了,花花草草落得差不多,莫名多了几分萧条。

“你来啦。”老太太遣走了看护,独自坐在荷花池边,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未转头,只是专心喂着鱼,语调惋惜道,“今年冬天怎么冷得那么早?也不知道这些鱼挨得挨不过去。”

藏矜白顺手拿了条绒毯,给老太太披上,“湖底总有能活下去的温度。”

“要是她就是被冻在这里了呢?”老太太收回手,围在她跟前讨食的鱼也全散开了,很快连惊起的涟漪都消失了,空留一片寂静,“她得活在面儿上,天寒地冻,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
老太太像是自言自语般,又笑着摇了摇头,遥遥看向不远的地方,“其实也能走出去。”

“这藏家的围墙再高,总拦不住不眷这金汤玉碗的人。”老太太说,“你小时候敏敏最爱带你在这池子边玩儿……今早啊,敏敏种的树也死了。”

“来来去去那么多年……”老太太苦笑一声,“终究是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
“冬忌忧思,”藏矜白握上轮椅把手,“我抚你回去休息吧。”

老太太没有制止,只是很突然地问了句,“你和那小孩儿在一起了?”

藏矜白脚步一顿。

老太太明了似的笑了笑,“矜白啊,谁进入这扇门之前不是情真意切?”

藏家的锦砖玉瓦迷了太多人的眼。

她,她那连姓名都快忘却的丈夫、齐媛、齐斯……

“情意不过年轻时候的昙花一现,”老太太说,“藏家,是带着诅咒的——注定孤独终老,不得好死。”

像是要为这百年的荣华世世献祭。

“老太太,”终于,藏矜白微微俯身,像是透过林姝贤的视线看向相同的地方,“母亲生前最后的遗憾就是没来得及好好孝敬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