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终章 涉岸篇【23】·“做你之事,不必回头。”(第4/4页)

他多么希望,当一切结束后,人们回顾这段历程能由衷地说:“这真是一段闪耀的、无悔的旅程。”

但倘若道路之中,必须存在有争议、被苛责、有缺憾的坎坷。倘若旅途之中,人们无法避开充满疼痛、耻辱,不愿意回想的错误,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现实。

现实不是童话。

苏明安在另一个时间线作为先锋,每一步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。

路承受着主战场的压力,每一秒都可能崩溃。

“抱歉。”

他在心里道歉,对被选为原料的故事。

抱歉,我做不到苏明安那样十全十美,做不到兼顾美好与现实。

苏明安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,总想在绝境中找出两全其美的路,想让过程与结果都尽可能正确。山田町一敬佩那种坚持,但他知道自己不是苏明安。他没有那么强的力量,没有那么聪明的头脑,没有那么坚韧的意志。

抱歉。

我让你们的故事从美好的幻想,变成了手中的武器。

我让你们的故事从柔软的云端,掉落到了世俗人间的战场。

阿拉乌丁的《达拉的天空》正被莱恩侵入、被秦泽引导、被北望的梦境幕布覆盖、最终将通过阿拉乌丁自己,变成三流傀儡。

如果故事的意义,仅限于美好,仅限于体面,仅限于供人观赏品味的“艺术品”——

那么当世界需要拯救时,故事能做什么?

如果一场大火正在焚烧现实,人们是该紧紧护住手中精美的故事书,任由火焰吞噬鲜活的生命;还是应该做点什么?

山田町一深吸一口气。

赤红的雨打在他脸上,油彩晕开,他看起来像一个失败的小丑,一个狼狈的握着廉价魔法棒的疯子。

在没有机械降神、没有超凡运气的现实里——

他举起魔法棒,挥动。

天幕上,《达拉的天空》被污染的文字开始滚动。

阴暗的房间里,阿拉乌丁的手在抖。

第一行、第二行、第三行……

他坐在这里,亲手将自己一生的杰作被涂抹成庸俗的残渣。

通讯器里传来山田町一的声音:“阿拉乌丁先生,还要继续吗?”

“继续。”阿拉乌丁低沉道。

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您确定吗?”山田町一问。

阿拉乌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
下一章,他记得这是自己女儿最爱的一章。当年阿丽雅赤脚在房前蹦跳,模仿着达拉投掷芒果核的动作,大喊着:“达拉!打倒坏蛋!”萨米拉在旁边缝补衣服,抬头笑着说:“小声点,隔壁有人在睡觉呢。”

但阿丽雅已经死了。

萨米拉也已经死了。

死在于卢比买不起的抗生素,死于挤不进的医院。

阿拉乌丁抬头,看向天幕。

也许此刻,在他看不见的战场上,有玩家获得了喘息,有更多的人活了下去。

人们总说,梦想是个高尚又庸俗的东西。高尚在于它触不可及,庸俗在于人们总是为了得到它不择手段。

阿拉乌丁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高尚还是庸俗的。他甚至分不清山田町一……分不清人类现在是高尚的还是庸俗的。

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,当视作高尚吗。

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,当视作庸俗吗。

“我女儿如果还活着……今年十六岁。她看到这个庸俗的故事,可能会气得哭出来,但是,如果这个故事变得庸俗,能让另一个父亲不用跪在医院门口苦苦求药,能让另一个女儿不用死在高烧里……”

他写下了新的文字。

抱歉。

高尚与纯净就交给贬斥低劣的人吧,我没有资本高尚,我只是一个卑劣的人、令自己最不齿的人、玩家们无比厌恶的人。

我选择了让故事沾满污秽。

我选择了让史诗染上庸俗。

我选择了成为玷污美好的人。

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响声。

沙沙,沙沙。

阿拉乌丁没有哭。

他的眼泪早在萨米拉和阿丽雅的葬礼上流干了,化为了灰烬。

他用这些灰烬,让“萨米拉”与“阿丽雅”不必经受葬礼。

……

苏明安的意识在黑暗里沉降。

仿佛被柔软的东西温柔地包裹,他下坠,直到双脚落地。

他知道,自己成功进入了恶魔母神的封印。